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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俎之肉;践人作梯者,必成阶下之石。子孙若堕修罗血网,皆因其父,早种祸根。”
“太傅,千万千万,别把路走窄了。”
高洋垂眸良久,忽缓缓仰起头,阖眼,从胸腔深处压出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在寂静的屋里盘旋,裹着千般未尽的滋味。陈扶知道,这番话,他听进去了。会好好斟酌,好好掂量。
刚踏到门槛,忽又顿住。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屋中那紫袍玉冠的身影上,
“皇兄待你冷热不定,甚而逼你与阿珩和离。你为何,还这般对他……忠心?”
她冲他笑笑,
“因为我们,尚是同道啊。”
车外热浪翻涌,赤日烤着青石御道,将远处宫阙的飞檐都灼得微微晃动。热风卷着尘土扑在牛车帷幔上,又被死死阻隔在外。车帘遮得严密,高澄斜倚在车舆角落,一条手臂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用力抵着太阳穴。他脸色是一种倦极的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影,嘴唇紧抿,周身气息冷硬,与外头判若两季。
李昌仪坐于对侧,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非是她要卖陈扶,实是陛下方才那眼神,冰锥子似的,抵着她咽喉,又以罢官流放相胁,她不敢不据实以告。
从高洋与高湛如何暗中勾连,联络那些被新政触痛的世家勋贵,培植羽翼;陈扶如何告知她高湛对李祖娥的觊觎之心;她如何仿着李祖娥的簪花小楷写下那暧昧字句,诱高湛入彀;陈扶如何在酒中略做手脚,令李祖娥酒后头疼难忍,被顺理成章送入西罩房歇息;又如何命人关闭二门,吩咐门房见高洋至便速报净瓶,拿捏高湛踏入那间屋子的时机……
“当初你扮李祖娥与我……也是她的主意?”他忽道。
李昌仪怔了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高澄问的,是以前在大将军府,她为求复宠,扮作李祖娥与他取乐的旧事。这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怕有十五六年了罢?压
下心底泛起的荒谬与诧异,她点头,“是。当时陈令君见陛下终日流连东柏堂,耽于温柔乡。要臣……帮她拉回陛下的心。”
李昌仪瞧那张脸,苍白底色上,骤然涌起一层羞恼的潮红。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好笑——谁不知他是个走马章台、游蜂戏蝶的浪荡子,风流账罄竹难书,如今反倒纠结起这点早已不存在的“体面”来了?何其荒唐。
可转念,又觉理解。他对陈扶还未死心,自会在意在她心中是何模样,哪怕那模样早已狼藉不堪。
“陛下何必自困?”她叹道,“难道还瞧不明白,她是不会跟陛下的。早在她从颍川被那侯景送回时,臣就问过她了。那时的她,就已断了这份心思。何况如今呢?”想了想,又改口,“不,或许更早。在臣头一回在陛下身边见到她时,就知她不会了。”
“当时臣不就提醒过陛下么?当年冯翊公主下嫁时,就是她那般年纪啊。”
高澄倏地抬眼,“你这话的意思……是她晓事早。朕却不知顾忌,在她面前宠爱其他女子,叫她伤心,故而不肯选朕?”
“对。”
“不!不对!”高澄猛地摇头,额前几缕散下的发丝拂过他急剧起伏的胸膛,“及笄前,朕是当着她面和女人厮混过,那时她觉得朕更宠爱旁人,觉得朕对她没有情分,说得通。可自她大了,自元仲华点醒了朕,朕已最宠爱她了,她为何还不选朕?”
“她一个神、神智清明之人,会看不出朕多在意她?这一十八载,从她那么大点,刚到朕身边,朕就忍不住地疼她,变着法子讨她欢喜……朕待她,难道还不够好么?她欺骗朕,朕却舍不得怪她半分;她触犯朕,朕也……” 话语哽住,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凉,竟不知何时滚下泪来。
三十八岁的帝王,蜷在车舆阴影里,像个被命运苛待、百思不得其解的孩子,固执地叩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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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仪心口一软。也泛起几分迷惑,是呀,便是儿时有过伤痛,可后来他待陈扶,那般权柄相托,那般破格信任,那般无边纵容,已是帝王能给的恩宠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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