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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迎的人群。
县长前方立着一道颇为醒目的身影。那人身量颀长,眉眼舒朗, 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举手投足皆优雅从容。待御辇停稳,他趋步上前, 含笑道:“臣清都尹段孝言, 恭迎陛下圣驾。”
段孝言。段荣次子, 段韶之弟。与司州牧共掌京畿。
单看此刻,端的是位风仪出众、恭恪知礼的勋戚重臣。
然而, 原历史中, 这位在任度支尚书时,私运宫廷工程木石营建宅邸, 强征民夫为己用;掌吏部时,公然卖官鬻爵;夜宿民家,因坊民应门稍迟, 便将人拷打致死;贪恋美色, 霸占人妻,致其夫惨亡。
真真是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
之前那位朴实的涉县县长,已被提拔至中枢。眼前这位新知县, 显然是段孝言的手笔, 或者说,是按段孝言喜好调教而出。
接驾排场十足, 从城门到宴厅, 沿途净水泼街, 灯火通明。
食案上铺着崭新的锦缎, 器皿皆换了银鎏金。菜肴一道道端上来,名目听着极尽风雅。切得极薄的生鱼片摆成莲花状,叫‘金齑玉脍’;水焯的菜心点缀枸杞,叫‘琼枝瑶蕊’;豆腐雕成的小船载着几粒虾仁,叫‘雪夜访戴’……
林林总总,色彩悦目,造型精巧,一眼望去,满案琳琅,如同精致画作。
陈扶执箸略尝了尝那‘琼枝瑶蕊’,菜心煮过了头,软塌塌失了清爽。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寒夜,那热气腾腾的蒸饼胡饼,浓稠暖胃的粟粥,实实在在的胡炮肉,越嚼越香的核桃……
一粒核桃仁递至唇边。
高澄对这华而不实的宴席兴致缺缺,只略动了几箸,便不再碰。手上无聊,便拈起一颗核桃捏开,捻起一瓣核桃仁,塞进了身侧人嘴里。
陈扶慢慢嚼着,满口生香。
也就它没变。
宴罢,段孝言恭请圣驾移驻‘御苑别馆’。高澄却道,“朕记得城西有处院子,上次来便住得惯,今回依旧去那里。”
依旧是那条巷子,那扇黑漆木门。推开进去,院落格局未变,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只是景象已迥异。
正屋门窗大开,换上了轻薄的碧色纱罗,夜风穿堂入户,带来雨后泥土的清气。席上置着玉色绫缎的隐囊与薄衾。帐幔也换成了月白轻纱,以银钩挽起,透过纱幔,能望见窗外摇曳的树影与廊下悬着的灯笼。
高澄跟着陈扶走进。检查完床褥是否洁净,转身对她道,
“朕去前头,段孝言还有些事要禀。你自梳洗歇息。”
待他离开,陈扶带着净瓶去了院内温室。
净瓶一边泡澡,一边嘟囔甘露表妹没干活的眼力见,又说段孝言假惺惺君子做派,其实眼睛一直往宫女身上瞟,说那新县长一看就是个没主见的应声虫。
陈扶笑应着,热气氤氲,困意缓缓袭来。
净瓶放下纱帐,又检查了一遍窗扉,正要阖上屋门,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夜风与浓烈酒气,径直撞了进来。
是高澄。
他脚步虚浮,脸上泛着淡粉,那双凤眼亮汪汪燃着两簇幽火。
“嗐,段孝言那老小子……还想灌醉朕?”他声音拔高,边说边往里走,“幸好……幸好孝珩那小子机灵,替他老子挡了不少……不然,朕真得让他给放倒了……”
净瓶下意识接了句,“陛下已是醉了。”
高澄脚步顿住,倏地转头看向她,眯起眼睛,
“大胆。你敢欺君?”
净瓶脸瞬间白了。
惊惶怔住的刹那,高澄已伸出手,一把将她推出门外,握住了门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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