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花开见佛(2 / 2)
鲁智深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抹了下嘴,长出一口气:「舒坦。」
武松也喝了一口。酒不怎麽烈,带点甜味儿,山里人自己酿的。
他们就这麽坐在松树底下,面对面。远处是五台山连绵的山脊,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山头染成了一层青灰。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
鲁智深喝了两碗,脸上红了,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武二哥,洒家跟你说个事儿。」
「说。」
「洒家这些年在山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事?」
鲁智深端着碗,看着远处的山。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
「洒家这辈子,没读过几本经,佛祖的话洒家也不太懂。但洒家知道一件事……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洒家打过人,杀过人,烧过庙,闹过事。但洒家也救过人,护过人。金翠莲那丫头,你还记得吧?林冲那回,你也知道的。洒家乾的那些事儿,有些人说是恶,有些人说是善。洒家不管那些。洒家只知道,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了,该骂的时候骂了。没怂过。」
他转过头来看着武松,眼睛里映着落日的光。
「够了。」
武松端着碗没动。
鲁智深又转回头去看山:「洒家就是有一个遗憾。」
「什麽?」
「没能再跟你痛痛快快打一场。」
鲁智深说完,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松树底下荡开,惊起来两只歇在枝头的山雀。
武松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天光,晃了一下。
「等你好了。」他说,「回京城。朕陪你打。」
鲁智深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他端起碗来又灌了一口,抹嘴的时候把袈裟的袖子蹭脏了。
「你那些亲随呢?在外头等着?」
「嗯。」
「叫进来歇着吧,跑了十二天了,别累出毛病。」
「他们没事。」
「你没事,他们有事。」鲁智深瞪了他一眼,「你这人,当了皇帝也还是这样……自己不累就觉得别人也不累。」
武松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麽。他转头冲山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进来歇着!」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五个亲随你搀我扶地进了庙门。
鲁智深看着他们那副狼狈样子,乐了:「你们这是来拜佛的还是来逃命的?」
打头的亲随苦着脸拱了拱手:「回……回大师的话,小的们跟陛下跑了十二天,换了三匹马,跑瘸了两匹……」
「行了行了,」鲁智深摆摆手,「去灶房找小和尚要碗粥喝。别客气。」
亲随们连声道谢,拖着腿往灶房去了。山门外头又安静下来。
天彻底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松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头拉得老长。
鲁智深又倒了碗酒。这回他没喝,端着碗搁在膝盖上,看着头顶的松枝发呆。
「武二哥。」
「嗯。」
「你说,洒家这辈子,算不算一个好和尚?」
武松想了想:「你算什麽好和尚。你喝酒吃肉打人骂人,哪条都犯了。」
鲁智深嘿嘿一笑。
「但你是个好人。」武松说。
鲁智深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半天,把酒一口乾了。
「你也是。」
酒坛子空了。鲁智深把坛子往松树根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袈裟吹得鼓起来一块。他的身子在宽大的袈裟里头,瘦得像一把乾柴。
远处,庙里的钟敲了。
一声。两声。三声。
钟声在山谷里头滚过去,滚了好远好远。
武松站起身来。鲁智深也撑着树干站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鲁智深先说话了。
「行了,天晚了。你去歇着吧。洒家也该回去念经了。」
他转过身,往山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武二哥。」
「嗯?」
鲁智深没回头。他站在山门底下,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拖在石板上。
「洒家这辈子认识你,也够本了。」
说完,他迈过门槛,走进去了。袈裟的下摆扫过门槛,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武松没动。松树枝头的风一阵一阵的,松针落下来,有几根落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了看松树根上那个空酒坛子,酒碗还搁在旁边,碗底剩了一点酒,在月光底下泛着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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