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收获》,这名字记忆犹新呐(1 / 2)
第116章 《收获》,这名字记忆犹新呐
巴金在《收获》编辑部的小楼里找到了副主编李哲明。
窗户大开着,老式木地板被初春的暖阳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咯吱响。
李哲明正埋在一堆稿件里,眼镜滑到鼻尖。
听到声响,见是巴老进来。
「巴老,你来了?」李哲明扶了扶眼镜。
巴金把带来的稿纸往桌上一放,手指点点「马原叙事实验」那几个字:「看过最新一期《上海文学》发表那篇《冈底斯的诱惑》吗?这是我写的文学评论文章,我准备向广大的读者,尤其是作者朋友们推荐一下这篇文章。」
李哲明点了点头,「看过了,他的写法————够野的。元叙事?叙事圈套?这是要把小说当积木拆了重搭啊。」
「不止是拆,」巴金在对面藤椅慢悠悠坐下,「是彻底换了套搭法。叙述者跳出来跟读者说话,明告诉你我在编故事」。几个故事硬拼在一起,不讲前因后果,全看你自个儿琢磨。」
李哲明想了想,「先锋————确实够先锋,试验也是真试验。这路子一开,后面怕是要跟上一大群。不过,他这个写法有点曲高和寡,普通读者对这种作品应是没太多兴趣的,总之,《冈底斯的诱惑》还是太过晦涩,有相当大的阅读门槛。」
巴金自顾自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吹了吹热气,咂摸了一口浓茶,「这是趋势,有些作家已经从写什么,开始琢磨怎么写了。莫言在咱们《收获》第2期发的《透明的红萝卜》,用通感」,用陌生化视角,把超现实的味儿揉进现实里一何尝不先锋?当然,你担心和思考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太过先锋就会显得晦涩难懂,距离读者只会越来越远。」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窗台上绿油油的吊兰。
「我在想,」巴金放下保温杯,声音温润,不疾不徐,「马原这叙事迷宫」是大胆,可要说把新手法用得不着痕迹丶让读者光顾着看故事忘了技法,还得看司齐那小子。」
李哲明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司齐?」
「你看他《寻枪记》里那意识流,汪洋恣肆,可你读的时候只觉得是人在极端状态下的真实思绪。《墨杀》和《hello,树先生》,把超现实意象(魔幻现实)揉进日常,荒诞里透着刺骨的冷。《惩戒日》玩科幻寓言,《少年派》更绝—一个海上漂流故事,一个寓言,双重叙事,两种解法。这些手法,他用得熟,熟到让你感觉不到他在用技巧」,只觉得故事本该这么讲。」
李哲明一拍大腿:「您这么一说,还真是!司齐这小子,老早就在使用现代化的写作技法了,他不像马原这样把实验」写在脸上,他是把新酒装进旧瓶,让你品了好几遍才觉察出这瓶酒与其它酒的不同。」
巴金笑了:「所以我在想,咱们《收获》,是不是也该添把火?请个既懂先锋,又能把先锋化进骨子里的,写篇示范作品,告诉大家,先锋不光是拆解,更是重构;不光是炫技,更是让技为故事服务。」
李哲明兴奋地搓手:「您是说,向司齐邀稿?写一篇————先锋小说?」
「对。题材不限,篇幅不限,就一条:用他最顺手的新手法,写一个让人忘掉手法丶只记住故事的故事。」
李哲明已经在脑子里过司齐的那些作品了,越琢磨越觉得合适:「莫言其实也不错,但莫言的先锋里,土腥味重,魔幻现实是扎根在土地里的。司齐不一样,他什么路子都能来一点,意识流丶魔幻现实丶寓言体丶元叙事————好像没有他玩不转的。让他来写一篇先锋示范」,再合适不过。」
巴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巷弄里骑自行车过去的人,「就这么定了吧。你以编辑部名义给他写信,把意思说明白。稿酬从优,时间不急一好饭不怕晚。」
「成!」李哲明也站起来,脸上泛着光,「我今儿就写。对了,稿子到了,您可得亲自把关。」
「没问题!」巴金回头,目光落在桌上《上海文学》第3期,右下角重点推介《冈底斯的诱惑》的那两行小字,「我也好奇,这小子这次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老编辑何建文正端着搪瓷缸子,隔壁桌的编辑陈既白满脸感叹对他道:「————司齐,你知道吧?这后生了不得!巴老都亲自点名邀稿子,还在邀稿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哐当!」
何建文手里的缸子掉在地上,半缸子浓茶泼了一地,茶叶沫子溅到裤腿上。
万幸,茶水是温水,不烫人。
「你说什么?!」何建文嗓子都劈叉了,脸白得像刚刷的墙,「巴老————给司齐邀稿?还签————签了名?!」
陈既白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怎————怎么了?」
何建文感觉自己喉咙有东西,又苦又涩,难受得紧,「老陈,这消息是真的?!」
「是————是啊,信是李副主编让发的,巴老亲笔签的名,上午就寄出去了————老何,你怎么了?脸白的吓人!」
何建文没说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响。
他一把扶住桌子,才没栽下去。
完了!
全完了!
司齐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忘?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他更不可能忘!
去年秋天,操作失误,阴差阳错,助理编辑小刘直接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给退稿了。
后来,《少年派》在《西湖》增刊上一炮而红。
再后来,巴老读到,拍案叫绝,亲自写了评论文章,登在《收获》上,把那小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何建文当时看到那篇评论,想死的心都有了。
《收获》拒了稿,《收获》的主编巴老又在《收获》的上面大吹特吹这篇稿子!
这神奇操作,神奇的脑回路,一般人看了,肯定直犯迷糊!
但恰恰,他看懂了。
可他宁愿没懂!
他和小刘对这事一直都讳莫如深,只盼着没人记得那封退稿信,更盼着司齐自己忘了这茬。
或者,最好永远别跟《收获》再打交道。
可谁能想到,巴老他————他亲自向司齐邀稿了!
还签了名!
「左右互搏啊,这是!」何建文心里直呼卧槽,嘴上却发不出声。
巴老拒了人家的稿,又写文章猛夸,现在又笑脸邀稿————
这传到圈子里,老爷子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人家司齐会怎么想?
肯定觉得这老头要么老年痴呆,前后矛盾;要么就是摆主编架子,玩弄后生于股掌之间!
哼,看不懂了吧?年轻人!
他连忙站起身,风风火火走出编辑办公室。
至于地上的茶水,现在谁还顾得了这个。
他在外间,把助理编辑小刘叫出去,两个人在巷弄一对消息。
顿时两张苦瓜脸就更苦了。
狭窄的巷子里,两人靠着斑驳的墙壁,何建文有一搭没一搭抽着烟,烟雾中是一张皱纹深刻的脸。
小刘脸都白了,去年那封退稿信,是他经手寄出去的,「何老师?这该如何是好啊?咱们当初就该直接告诉巴老实情的,说不定,就没有巴老那篇夸《少年派》的文学评论文章了,也就没有现在————这种让人尴尬得抠脚的场面了。」
何建文闻言,眉心的川子都快变成大峡谷了。
特么的,这个司齐真是阴魂不散呐?!
他当初是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可以糊弄过去,没成想————
司齐这小子的作品,愈久弥新,非但没有被人遗忘,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逐渐发现他作品的超前。
没有这个优点,巴老很快就会忘掉司齐。
如今这个文学盛世,每时每刻都在涌出新作者,每年出头的新人作者那么多,巴老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天天记着一名小作者?
何建文扔掉燃到一半的菸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走!快!去找巴老!
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巴老一错再错了,一定要阻止邀稿信寄出去!」
何建文走在前面。
小刘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走到一半,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
随即,摇了摇头。
还是阻止巴老犯错更重要。
至于脑海中「不对」的念头,肯定只是错觉罢了。
两人,跌跌撞撞就往主编室跑。
木地板被踩得「咚咚」响,引得其他编辑纷纷探头。
主编室里,巴金刚校完一篇稿子,一只手轻揉着坐麻了的老腰,刚抬起头,见何建文和小刘门都没敲便闯进来,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愣了一下:「怎么了?着火啦?」
「巴————巴老————」何建文喘着气,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那————
那封给司齐的邀稿信————」
「上午寄出去的,这会儿估计已经离开邮局在路上了。怎么了?」巴金看他俩这模样,没由来,心里一沉。
「在————在路上了?!」何建文一拍大腿,也顾不得许多,竹筒倒豆子般把去年误退《少年派》稿子的事情坦白了。
小刘在旁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巴金听完,揉着老腰的右手僵住了,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
他呆呆地看着何建文,又看看小刘,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两个人。
「你————你们————」巴金指着他们,手指有点抖,「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我————我们————」何建文哭丧着脸,「我们怕您生气,担心你气坏了身体————谁想到您又————哎,都怪我们太担心你的身体了!」
「我现在就不气了吗?」巴金恨不得打死两个龟孙,两个龟孙现在还有脸说担心自己的身体,你们是恨不得气死老夫啊!
若非老夫饭量不济,非得学习廉颇当年不可。
杀敌!
杀敌!
我中有敌,必拔刀相见!
「巴老,我们错了!」何建文和小刘异口同声道。
巴金痛苦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世英名————
他仿佛已经看到司齐收到信后,那年轻后生脸上错愕丶疑惑,然后转为满脸怀疑的表情。
或许还会跟朋友说:「瞧《收获》那巴老,稿子是他退的,好话是他说的,现在稿子也是他要的。这老头,怕不是这里有点问题?」说着,还会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画面光想想就让人血压升高。
「追!」巴金猛地睁开眼,声音都变了调,「快去邮局!把信给我追回来!
快!」
在一个地方丢一次脸是失误,丢两次脸那就是智障了。
人不能老在一个地方栽跟头不是。
何建文和小刘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外冲。
编辑部里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两人一路狂奔下楼。
何建文年纪不小了,跑得气喘吁吁,心脏咚咚撞着肋骨。
小刘年轻,冲在前面。
在巷弄里他们找到了停靠的自行车,骑上自行车直奔邮局。
冲进邮局,傍晚都快要下班了,人不多。
何建文扑到柜台前,上气不接下气:「同————同志!上午十点多,从巨鹿路《收获》编辑部寄出的一封挂号信,收信人是浙江海盐县文化馆,司齐!能——
能截回来不?」
柜台后的女同志慢条斯理地翻着登记簿:「挂号信啊————寄出了就不好追了。十点多寄的————现在都五点多了,我记得这批邮件,中午十二点多就封包送走了,哦,还真是,12点过五分,封包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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