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夜谈(1 / 2)
第428章 夜谈
陇上二月,残冬余寒未褪,山野间依旧浸着刺骨的凉。
夕阳西沉,暮色顺着连绵群山缓缓铺展,苍狼峡东隘口的石墙与戍楼,褪去白日的光影层次,硬朗的轮廓在昏色里愈发冷硬麟峋,裹挟着边塞独有的荒肃杀伐之气。
杨灿一行人沐着残阳余晖,策马抵达苍狼峡。
如今这座险峡东西两端,皆夯石筑墙丶设关戍守,俨然成了扼守要道的咽喉要塞。
此前符乞真率部长途奔袭,意图直捣阀地腹背,便是被这仓促赶筑而成的苍狼峡关隘死死阻拦,最终寸步难进丶铩羽而归。
彼时西关承受了敌军全部猛攻,战事焦灼惨烈,可东侧隘口却始终静谧无波,未见一兵一卒侵扰。
峡口守关士卒望见杨总戎亲至,身旁还有东顺大执事随行,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启开关门,列队出郭相迎。
杨灿抬眼望了望沉沉下坠的暮色,估摸着时辰尚有余裕,今夜尚可赶至西关安歇,便打算径直穿峡西行,婉言谢绝了守关将士的留宿好意。
正当众人准备启程时,幽深峡谷深处,一队人马逶迤行来。
高轮马车碾石而行,驮马丶犍牛紧随其后,周身货物堆叠得满满当当,正是桃里可敦统领的黑石部落货队。
车轮碾过碎石的沉闷轰鸣,夹杂着驼马低嘶丶犍牛踏地的厚重钝响,层层叠叠漫开,彻底击碎了山间连日沉寂的暮色。
守关将士急于在顶头上司面前立功表现,当即快步上前,拦路问询来历。片刻过后,一名守关小校领着=骑快马,匆匆奔至杨灿身前复命。
「总戎大人,是黑石部落的货队,这位是————」
小校抬手指向马背上的女子,话音未落,那端坐马上的丽人已然抬眸,对着杨灿粲然一笑,眉眼温柔:「杨灿,好久不见。」
马上之人,正是桃里可敦。
一身精工裁制的锦袍贴身合体,收束有度的腰线,将她成熟妇人丰盈窈窕的身段衬得淋漓尽致可她偏生了一张软嫩无瑕的娃娃脸,自带澄澈懵懂的少女气韵。
晚风穿峡,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角,青涩稚气与成熟妩媚极致交融,撞出一身独一无二丶摄人心魄的风情。
「桃里可敦?」
杨灿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目光下意识扫向身后浩荡的货队。
此前他曾向黑石本部与左厢大支同时递出邀约,请双方派遣部落核心长老前往上邦,共商机要他早已料定阿依慕定会赴约,却认为坐镇黑石本部丶不轻离属地的桃里可敦不会亲至,原以为前来的大概是库莫奚长老,万万没料到竟是她亲自远赴此地。
她既亲至,那阿依慕想必也在队伍之中。杨灿目光流转,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
桃里可敦将他这细微的搜寻动作尽收眼底,心头骤然泛起一阵醋意。
「不用找了。」她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道:「阿依慕此刻留在峡口外的新城,并未随行。此番押送货物丶赶赴上邽的,只有我一人。」
话音落,她轻提裙摆,翻身下马,身姿袅娜娉婷,缓步走到杨灿身前,轻声问道:「杨灿,你怎会到此地来?」
「我巡视八庄四牧春耕事宜,顺道核查新城筑造进度。」杨灿如实答道。
桃里可敦闻言恍然,瞬间洞悉了其中关节。
难怪阿依慕会留在新城,原来是早知道杨灿的行程。
若不是自己恰巧途经隘口丶机缘巧合相遇,待杨灿穿峡西去,今夜这场独处相逢,便再无可能。
一念及此,她眼底的郁色散尽,笑意愈发清甜明媚。
「原来如此。」
桃里可敦转过身,扬声对身后车队吩咐道:「你们继续赶路,出峡之后择地安营休整,明日天明启程赶赴上邦,抵达后即刻与易舍易大执事交接报备。」
队伍中自有随行长老主事,闻言立刻应声领命,指挥着浩浩荡荡的货队缓缓向关外行进。
苍狼峡新筑关隘后,峡内通路并不算宽阔。
杨灿见状,带着随行众人主动避让路旁,静静等候整支货队通行。
桃里可敦侧身而立,眉眼含着温婉笑意看向杨灿:「此前听闻杨总戎有要事相商,我不敢有半分怠慢,故而亲自前来赴约。
既然在此偶遇,倒省了许多周折,不如我们一起折返新城,坐下来共商大事?」
足足小半个时辰,黑石部落的浩荡货队才尽数驶出峡口。
此时暮色彻底沉落,山野间光线昏暗,晚风也添了几分寒凉。
苍狼峡全长四五里,此刻即便立刻赶路,最多也只能抵达西关落脚。
因为新城驻地距西关尚有小半日路程,夜色深沉,断然无法连夜赶赴。
看清眼下局势,杨灿便吩咐东关守军即刻收拾屋舍,一行人今夜便驻守东关休整。
守关将领心中狂喜。顶头上司的顶头长司亲临,这般攀附进阶的机缘千载难逢。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即刻亲自奔走张罗,事事尽心周全。
边关兵塞本就简陋朴素,食宿皆是从简。
但他竭尽所能,将关城内最整洁宽的四间房舍细细清扫规整,分别安顿杨灿丶东顺丶东灵儿与桃里可敦四人。
饮食虽只是伙房粗烹家常菜,却已是边关守军能拿出的最优款待。
新鲜猎获的山野野味丶窖藏的优质乾菜,精心烹制出四样菜式,分量扎实丶锅气炽盛,粗质朴却分外暖胃可口。
晚餐既毕,众人各自被引回客房歇息。
守关将领又将上等好茶取出,恭敬奉上,孝敬几位上位大人。
杨灿浅啜一口,茶汤滋味熟稔,正是他此前赏给继子的好茶,不禁哑然失笑。
另一边,桃里可敦进了客房,四下彻底归于寂静,她却骤然心绪翻涌丶坐立难安。
这并非少女懵懂的春心悸动,而是糅合了情爱贪恋丶权势权衡的复杂纠结。
自尉迟烈离世后,她对内制衡部族一众野心暗涌的长老,对外周旋草原诸部的虎视眈眈,好不辛苦。
从前她只想做依附于人的一枝菟丝花,如今却被世事风雨丶部族纷争硬生生打磨成独当一面丶
可抵万般风霜的一株乔木。
可她终究会累,早已疲惫不堪。
尤其是对比自在顺遂丶始终有人撑腰护佑的阿依慕,更衬得自己步步维艰。
加之她正值风华鼎盛的年岁,独守空帐丶长夜孤寒,心底难免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情愫与孤寂渴求。
阿依慕与杨灿的牵绊,始终是她心头一根刺,日日勾得她心痒难平。
而今夜,她与杨灿仅一墙之隔,巧巧的又没有阿依慕从中碍事。
良机千载难逢,可若是这般贸然主动,又未免太过失了可敦的身段与矜贵。
桃里可敦十指悄然攥紧,心头反覆拉锯丶犹豫不决。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垂首推门而入,轻声禀报导:「可敦,杨总戎遣人前来相请,邀您移步一叙。」
桃里可敦心头猛地一跳,骤然生出几分慌乱与无措。
深夜丶孤男丶寡女丶独处相邀。
这般独处夜谈的场景,最是引人遐思丶滋生风月暖昧。
更何况她本就心绪荡漾丶情思暗涌,心底顿时乱出一团涟漪。
「知,知道了。」她强压心头波澜,故作镇定地挥手遣退侍女。
房门闭合的刹那,方才强装的从容尽数崩塌。
她方寸大乱,心口乱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急促起来。
万般旖旋缝绻的念头涌上心头,让她愈发地坐立难安。
她快步走到桌前,烛火摇曳,映着铜镜里得天独厚的一张容颜。
肌肤莹白软嫩,自带清纯稚气,眼底却藏着经年沉淀的熟韵风情,清纯与妩媚极致交织,动人至极。
此刻因为心绪激荡,双颊染着淡淡绯色,更添了几分潋滟风情丶楚楚动人。
桃里可敦深呼吸数次,勉强压下翻涌的心潮,随即开箱取衣,细细挑了一身温婉得体的常服。
更衣已毕,她重回镜前,小指蘸取少许温润唇脂,轻轻点染樱唇,微微抿合,晕开自然红润的色泽,恰到好处,不艳不俗。
镜中女子春情暗敛丶眉眼含娇,她望着镜中人浅浅一笑,随即挺起了胸膛。
隔壁客房,杨灿斜坐桌前,案上清茶袅袅。
他的姿态闲适松弛,指尖微屈,轻轻叩击着桌面,眸色沉沉地思索着。
此番要在上邽议事,他原本计划同时告知阿依慕与桃里可敦。
但黑石部落实权尽在桃里手中,先行与她通气,反倒更为稳妥。
此事若成,对黑石部落裨益极大,他首要之举,便是打消桃里可敦的顾虑与猜忌。
与此同时,扶持黑石部落崛起壮大,终究暗藏反噬隐患。
如今黑石本部有阿依慕的左厢大支制衡,尚可维系势力平衡,可一旦黑石势力持续扩张丶独大一方,这份微弱的制衡之力便会日渐薄弱丶形同虚设。
其中隐患,他必须未雨绸缪丶暗中布局,且绝不能让桃里可敦察觉分毫。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轻柔细碎的叩门声。
「请进,门未门。」杨灿抬眸起身。
房门应声而开,一缕山间微凉夜风裹挟着她衣间淡淡的清甜香气漫入屋内,桃里可敦身姿轻盈地走入房中。
「杨总戎深夜相邀,可是有要事相商?」
「正是。可敦请坐。」杨灿抬手示意。
桃里可敦暗吸一口气,款步上前,从容落座于杨灿对面。
杨灿执壶为她斟满一杯清茶,轻轻推至她面前,抬眸缓声道:「此前我修书传信,邀黑石部落遣一位主事长老赴上邽议事,原未料到可敦会亲自前来。」
桃里可敦从容答道:「此前我部重创玄川部落,一战扬威,令黑石部落威望重振,不少暗自窥伺丶蠢蠢欲动的草原小部,如今尽数安分守己丶不敢妄动。
这种情况下,我离开些时日也无妨。更何况,能让杨总戎冠以要事」之名的磋商,定然非同小可,我自然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前来最为稳妥。」
杨灿浅笑道:「可敦亲至,自然最好。因为此事干系重大,有你当面商议,便能更快有个结果。」
他轻呷一口清茶,神色渐渐肃然:「实不相瞒,若非你此前果断应下盟约,亲派十三支百人队奇袭玄川腹地,我也不会将这桩要事,如此毫无保留地相告。」
桃里可敦听他说的慎重,心头顿时一凛,双眸立刻恢复了清明锐利。
杨灿沉声道:「不出一载,至多两年,丝路诸阀必定战火纷飞丶烽烟四起,绵延数百年的丝路商贸古道,必将彻底断绝丶荒废停滞。」
桃里可敦黛眉微蹙,稍作思忖,又松了口气:「此事与我黑石部落干系不大。
于阀居于丝路东端,你我之间自有商道。即便主路断绝,我部所需的盐丶茶丶铁器,依旧能从你处购入。」
「的确。丝路大乱,于黑石部落无甚大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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